夏邑古代地望考

　　  夏邑位于豫鲁苏皖四省结合部，素有“襟带河淮、屏蔽汴徐”之称。古代称栗，是商代甲骨卜辞中记载的最早的地名之一，境内文物遗存十分丰富，国家文物局已公布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不可移动文物名录，夏邑县文物点多达954处，总数位居商丘市第一，是一个文物大县。通过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的田野文物调查，近几年笔者对夏邑境内的一些重要的古代遗迹和历史地名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和认识，现将一些粗浅的认识草撰成文，希望为华夏古代文明及栗文化的研究提供一些线索，不妥之处，敬请批评指正。

一、栗与栗陆氏

　　 夏邑古称栗，夏代属虞国。是远古中原部族与东方各部族交汇、融合之要地。关于栗陆氏与栗的地望问题，笔者曾在1995年郑州“儒学与现代化”国际学术研讨会上就写有论文进行了考证①。上古时期的栗地，气候温暖湿润，土地肥沃、沼泽棋布，栗林茂密，自然生态环境优越，十分适合人类的繁衍和生存，古代人类多选择居住在距水源较近的高地，今夏邑西北约五十里有著名的孟诸大泽，俗称盟诸泽。《中国古今地名大辞典》：“孟诸泽，在河南商丘县东北，接虞城县界，亦名望诸，又作孟猪。”《尔雅·释地》云：“宋有孟诸”《汉书·地理志》：“睢阳，孟诸泽在东北”。孟诸泽在今虞城利民镇北二十里，与栗地相距很近，栗是上古时期风姓的栗陆氏部族生活的地域，栗就是孟诸泽附近的高平地，且这里栗林茂密，离水源较近，大面积的栗林，可以采集栗子作为人们越冬的食物，符合人类生存的各种条件。据《庄子·盗跖》：“古者禽兽多而人少，于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昼拾橡栗，暮栖木上。”庄子，蒙人（今民权县东北顺河集清莲寺村为庄子故里），曾做过蒙地的漆园吏，“其学无所不窥”②，他的著述当是其耳闻目睹之实录，在距蒙不远的栗邑，曾有大面积茂盛的栗林。而地下出土物的发现也证实了这一点：1974年冬，治理位于夏邑东北（孔子还乡祠东一公里）的巴清河时，在距子河床底下约7米处，挖出大量古树枝干，经鉴定其木质多为栗木，这一发现准确地反映了古代栗邑境内栗林遍布的史实，同时印证了庄子所谓远古时期先民“昼拾橡栗”的情景。“东门之栗，有践家室”③。华夏先民曾与栗林相依为命，栗实以之果腹，树叶可饲柞蚕，树皮与其壳斗可供鞣皮与染色之用④，栗材坚硬细密，不仅可用于建筑，而且还是制作乐器的理想木材。《诗·鄘风·定之方中》云：“材之榛栗，椅桐梓漆，爰伐琴瑟”。栗树之用途可谓多矣，几乎成了先民的生命之本。栗陆氏是上古时期，继伏羲氏、女娲氏、大庭氏、柏皇氏、中央氏等黄河中下游地区的部落首领，曾在这里繁衍生息、生存发展的，据许慎《说文解字》：“陆，高平地，从踏，从坴。”窃以为栗陆氏亦或因居住在栗林旁的高平地而得名栗陆。

随着时间的推移，栗树对华夏先民的社会生活（包括政治、经济、宗教信仰）中的用途也日益提高，其地位亦随之日益增隆，并由此产生了对栗树原始古朴的信仰和崇拜。《白虎通·社稷》引《尚书》云：“太社唯松，东社唯柏，南社唯梓，西社唯栗，北社唯槐”。古人选择树木作为社主，当基于“土当生万物，莫善于木”⑤的认识，认为“社稷所以有树何尊识而之，使民望见师敬之。又所以表功也，故周官曰，司社而树之，各以土地所生”。后来由树演变为以木为“神主”⑥。《公羊传·文公二年》：“虞主用桑，练主用栗”。“古代练祭所立的神主，是用栗木做成，故又称之为“栗主”，后通称宗庙神主为“栗主”。商人在出征打仗时“载木主于车”，《礼记·曾子问》：“古者师行，必以迁庙主行。”所谓“迁庙主”，指其高祖之祖、之父的宗庙主。神主制度的渊源甚早，早在原始社会后期，氏族成员基于灵魂不灭的观念，特别崇拜那些已故物体上（如树木等），从而对这一物体充满敬畏并祭祀膜拜，从民族志资料中，我们至今仍可以窥见一些蛛丝马迹。如鄂伦春族在游徙时，首先将雕刻的祖先木头偶像绑在男主人的背上，随时随地供奉、祭祀，以祈求祖先的庇佑⑦。我国古代也有以木代表祖先和社神之习俗，显然是从原始的崇拜继承而来。栗木被古人供奉于社稷神坛之上，可见栗在古人心目中至高无上的地位。远古时期的原始部落的族号往往因其地而名其号，栗陆氏因居栗林而得名，栗因栗陆氏的风姓部族创造的古老文化而闻名，栗在今夏邑县，当是可信的。

二、少康之纶邑

　　  纶邑是少康复国前的根据地，是夏东方的一个古老的有虞氏部落活动的地区，有虞氏在这里创造了以王油坊类型为代表的文化，夏邑境内的清凉山遗址、马头遗址、吴家寺遗址、许庄遗址等就有河南龙山文化王油坊类型的文化遗存。据史载，少康为夏后相之子，相被有穷氏寒浞的儿子浇所杀，相的妻子后缗怀有身孕，从墙洞中逃到有仍氏娘家避难，生下遗腹子少康，少康长大后任有仍氏牧正，浇闻讯追杀到有仍氏，少康逃到有虞氏，做了有虞氏首领虞思的庖正，虞思把位于虞都邑东南的纶邑封与少康，赐予田一成（10里为一成），众一旅（500人为一旅），并将两个姚姓女子许配少康为妻，即《左传》所记载的：“少康奔虞，虞思妻之，而邑诸纶”。从此少康在这里组织夏族之众积蓄力量，开始谋划其复国的宏图大业。经过四十年的准备，少康打败有穷氏，恢复了夏室的统治，史称“少康中兴。”

随着岁月的流逝，古纶城遗址早已渺不可寻。《元和郡县志·卷第七》记载：“故纶城，县东南三十五里”。《中国古今地名大辞典》（1118页）：“纶，春秋虞邑。在今河南虞城县东南，<左传·哀公元年>伍员曰：少康逃奔有虞，虞思于是妻之以二姚而邑诸纶。”以上记载的虞城县并非今之虞城县城，今虞城县城是上世纪五十年代从虞城县利民镇迁于此，利民镇位于虞城县东北，东南与夏邑县车站镇接壤，为了弄清纶邑的方位，我们翻阅史书和地方志，查看文物普查的有关资料，并按照古史记载的虞国（利民镇）的东南二十公里范围内寻找纶邑，实地调查没有找到一处类似的古代文化遗址，于是我们决定走访虞城县文物专家，虞城县博物馆长告诉我们，利民镇东部、南部到夏邑县交界处，没有发现大型古代遗址，于是我们调整思路，在虞夏交界的车站镇进行调查，在距离利民镇东南约十五公里与虞城县交界的车站镇牛王固村，发现了一处高出地表2-3米堌堆，现存面积约为120000平方米左右的堌堆遗址，这个堌堆在方圆二十公里广阔平坦的黄河冲积平原上赫然独立，格外引人注目，于是我们就继续查找有关资料，考察研究牛王固村的历史，牛王堌现有人口三千余人，是一个有着历史悠久的古村镇，《太平寰宇记》第十卷记载：“牛王堌即牛戌驿，在夏邑县城西北50华里，本（汉）梁孝王刘武牧牛之处，隋炀帝大业元年废”，并因之而得名。据《中国古今地名大辞典》：“牛王堌，在河南夏邑县北，为由夏邑入虞城县大道，市镇繁盛，民国初尝置县佐於此。”民国时期这里是夏邑、永城、虞城、砀山等周边县的文化教育中心，民国十七年曾设立过师范、中小学等，是一个具有悠久历史的古村落。《夏邑县志》记载，牛王堌是“夏邑十八堌”之一。在豫东鲁西南地区，堌堆为高高的土岗，一般均为古代文化遗址，如夏邑的三里堌堆、姜仁堌、桑堌等均为新石器时代文化遗址。牛王堌堌堆下的文化内涵我们目前虽然还不得而知，但该地与史书所载少康所居之纶邑在虞城老县城利民镇东南三十五里十分吻合，牛王固距利民镇（古虞都城）直线距离为三十华里，按唐代计算标准，唐太宗李世民的左右脚各跨一下为一步，一步的五分之一为一尺，300步为一里，唐尺一尺合现在30.3厘米，一华里合454.2米，三十五里合现在31.79华里，与实际调查的三十华里基本相同，而牛王堌所处的位置的恰处在古代虞国的王畿之地，无论从史志记载还是地理方位来看，符合少康所居之纶邑条件的唯有牛王堌遗址。当然，这一观点还有待于今后考古发现的进一步印证。

三、商代之栗地

　　 栗之地名最早见于商代甲骨卜辞。商人迷信鬼神，崇信占卜，“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商王每对外用兵都要在出征前举行一系列隆重而繁琐的宗教仪式来祈祷福佑。《礼记·王制》记载：“天子将出征，类于上帝，造乎祢，祃于所征之地。受命于祖，受成于学。”商人祭祀祖先、鬼神，认为他们能够勾通神秘莫测，主宰人间祸福的上帝，上帝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可敬而不可亲，人是不能直接向其献祭祈求，只能通过祖宗神加以转达，⑧故凡事必先祭祀并“稽之于卜”，并将占卜的事情，时日，占卜者的名字及占卜的结果刻于甲骨之上，这就是我们今天见到的甲骨卜辞，也是我们了解和研究当时历史的最翔实的资料。商代甲骨文中有载关于“栗”的卜辞（前二、一九、三），虽有残缺，但郭沫若先生对此条专门进行考释：该辞条的结构包括以下几方面内容：一是占卜日期，用干支表示（已残，无法知其为何字）；二是占问者，“王”（帝辛）；三是占卜地点：“叉”；四是占卜的事项；五是占卜之是所在的月份（按卜辞记事的习惯，多为日期的名首，月份的末尾）。这条卜辞大致意思是：栗邑，不会遇到什么凶事吧……（这天）时当二月。根据郭沫若、陈梦家、董作宾的考证：占卜地点在“叉”即今永城市酂城乡，北距栗约三十公里，行军的方向是由南向北，即由酂去栗，此条“卜在叉，贞今日，步于栗，则栗，叉相近可知，上第六.八片叉杧同见于一片，知叉杧亦必相近。是则当即汉之栗国。杧即芒邑矣。又其所谓叉邑，殆即沛郡之县也。应劭，叉音嗟”⑨陈家梦先生亦认为“栗在今夏邑县”⑩，董作宾先生在《殷历谱》中断定此条卜辞，是帝辛十年至十一年间历时十一月征伐人方一路上行军占卜的记录之一，这是帝辛十一年二月帝辛征伐人方回师途中预卜在栗地驻军的卜辞，为栗的地理方位提供了十分确切的资料。

四、孔子祖先的采邑

　　  栗邑既是一个物产丰富、交通康衢的重镇，又是孔子祖先的釆邑。清康熙《夏邑县志·序》：“夏邑，古宋地，孔子之先世，实居于斯”。孔子也曾谓“丘也，殷人也，就是说自己是殷商之后裔。据文献，孔子祖先是宋国宗室，其十世祖弗父何是宋闵公的嫡长子，按国之宗法制度应继位为国君，但殷礼有兄终弟及之制，此可见于文献：褚少孙补《史记·梁孝王世家》：“殷道亲亲者，立弟，周道尊尊者，立子，周道，太子死，立嫡孙，殷道，太子死，立其弟。”《史记·宋微子世家》：“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天下通义也”。《左传·隐公三年》：“殷礼有兄弟相及，不必传子孙，宋其后也。”殷之礼制与周不同，周为“嫡子（宗子）”继承制，殷则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并行，宋国为殷之苗裔，自然袭殷之制，闵公共有子而遵循殷制“立爱惟亲”⑾，舍子而传位于弟，立弟熙为国君，是为炀公。闵公次子鲋祀对此大为不满，于是弑炀公，欲立长兄弗父何，何坚辞不受，于是鲋祀自立为宋公，是为宋厉公。厉公即位之后，对于原本为嫡长子有继承权的弗父何无任感佩的同时，难免对其特殊的身份、地位及在朝野中较高的威望感到惴惴不安。厉公对其加以封赏，将栗邑授予弗父何作为世禄的采邑。按周代宗法制度，采邑大小是按封爵等级而定，身为宋国上卿居百官之首的弗父何，其采邑当比宋国其他卿大夫为大。《汉书·刑法志》：“一同万里，提封万井，除山川、沈斥、城池、邑居、园囿、术路三千六百井，定出赋六千四百井，戎马四百匹，兵车百乘，此卿大夫采地之大者，是谓百乘之家”。这也应是弗父何所当享之标准，可见，栗邑属宋国境内的巨邑是勿庸置疑的。对历史文献资料所载的孔子祖先弗父何让国之史实，笔者曾翻阅大量资料，经几年来的认真考证认为：一、弗父何之采邑——栗邑与其在朝中的地位身份是相符的，只有德劭望隆的弗父何才能享受这样的采地。二、栗邑为富庶之乡又是近畿之地，封其在栗，十分合乎他的身份。除此之外，厉公封弗父何于栗，含有另一层深意：栗除指树木之外，还有害怕、哆嗦、发抖的意思，如“惴惴其栗”、⑿“不寒而栗”等。《论语·八佾》云：“哀公问社於宰我，宰我对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以栗邑之大、之富庶，封与弗父何是既合情又合理，且可以提醒弗父何：要时时刻刻“战战栗栗，如临于谷，如履薄冰。”对弗父何之采邑的封赏真是煞费苦心。封“栗”之说是可信的。

综上述，今夏邑即上古时期栗陆氏的故地，是商代较为重要的聚邑，是夏商时期有虞氏部族及东方各民族、各部落生活、繁衍、发展的重要区域，也是春秋时期伟大哲人孔子的祖籍地，古老的夏邑，在中华民族发展进程中，为古代华夏文明的孕育、形成和发展提供了优厚的条件，成为华夏民族重要的发源地之一。因此，对其地望的调查和研究，将为研究华夏远古文化提供地理学的证据支撑，但这只是一些较为粗浅的看法，有待今后的考古发掘资料的证实，期待更多的考古新发现会为我们研究这一课题提供科学的考古学依据。

注释：

　　⑴ 1995年郑州“孔学与现代化”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鸟图腾信仰与孔子祖籍文化渊源考》，《孔子祖籍考》第111页《商·宋·栗》一文，中州古籍出版社，1996年第一版

　　⑵ 史记·韩非子列传》

　　⑶ 《诗·郑风·东门之墠》

　　⑷ 《现代汉语词典》商务印书馆1973年出版

　　⑸ 刘向《五经通义》载《玉函山房辑佚书》

　　⑹ 何星亮《中国自然神与自然崇拜》上海三联书店

　　⑺ 蔡家麒《鄂伦春族的原始信仰与崇拜》、《中国少数民族宗教初编》第33页

　　⑻ 胡厚宣《殷卜辞事的王帝和上帝》、《历史研究》1959年9期、10期

　　⑼ 郭沫若《卜辞通纂》

　　⑽ 陈梦家《殷墟卜辞综述》307页

　　⑾ 《商书》

　　⑿ 《诗·秦风·黄鸟》

　　　　　　 （ 作者系夏邑县博物馆馆长）